《喬家的兒女》不止“狗血” |專訪未夕

騰訊娛樂 2021-09-18 19:56:29 阅读数:819

不止 狗血

“狗血”之外,一些沒有被注意的留白。

《喬家的兒女》開播後的教師節,未夕意外地在微博上收到了畢業多年的學生發來的節日祝福,“小時候聽您的英語課,長大了看您寫的電視劇。”

雖然已經出版了40餘本書,做了《喬家的兒女》的編劇,同時也是《山海情》的編劇之一,還被網友發現了多部參與翻譯的電影及海外書籍,但未夕一直沒有辭職。新的學期,她還要久違地從三年級的英語課上起,陪這批孩子一直走到六年級。

學生們的積極反饋也讓未夕發現,很多獨生子女也對這樣的年代家庭劇共鳴。在正午陽光前期的預想中,《喬家的兒女》的觀眾群應該是70後、80後為主。“我的學生們都能够在當中找到不同的共情角度,有的是與父母輩,有的是與年輕一代,有人說我的父親對比起來真的太好了,我要多跟他溝通。”

但寫出《喬家的兒女》的未夕,並不成長於複雜的大家庭。

故事的開始,她只是想寫一個有兩次失敗婚姻經曆的男人。“為什麼失敗?就是跟他的原生家庭和兄弟姐妹有關。寫著寫著我就覺得,兄弟姐妹的故事也可以加進來,加進來以後,我又把時間點擴展到我最熟悉的70年代,那是我的童年。”

一旦寫到70年代,素材就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她拽回了那個年代。《喬家的兒女》就這樣出現了。

以下是毒眸與未夕的對話整理:

“不想洗白渣爹”

毒眸:喬家幾個兄弟姐妹的性格,是怎麼慢慢確立下來的?

未夕:最先想到的是喬一成,我希望他是一個自卑的、有很多缺點的好人,絕不是一個“聖父”。所以我當時在考慮小說名時,絕不會考慮一個詞“長兄如父”。

我想借小說錶達的,是一個人在原生家庭的泥潭當中掙紮向上,為了生命當中的一點光和希望拼命地努力。但喬一成其實是厭惡原生家庭的,他一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脫離那個狀態。

也感謝正午很好的保留了這個名字,他們是很尊重原著的團隊。

毒眸:他很想有一個自己的家,想要自己的一個空間。

未夕:對,他想出來,可是又擺脫不了這種原生家庭。他舍不得他的兄弟姐妹,一邊幫襯他們,一邊陰陽怪氣的抱怨,覺得如果沒有他們的拖累會發展得更好。但是到最後他會發現,他自以為的拖累,恰恰是他的根,是最終的歸宿,不僅僅是兄弟姐妹們離不開他,他也離不開他們。

“喬一成擺脫原生家庭”這個設定出來後,才慢慢有了其他人物。

但創作小說的時候,人物往往會脫離掌控,好像人物跟你說,“我不要按照你的來,我要按照我的來”。

比如四美,我寫到非典時期的時候,我知道她一定會陪伴她愛的人,跟他說“活著我陪著你活著,死了我給你收屍”。但是等寫到後來她知道真相後,四美這個人物好像有了自己的靈魂,會跳出來說“你想跟我好好過,但是我不想跟你過了”,徹底與過去不太正確的情感做决絕的割離。這種“失控”可能也是創作者最大的樂趣吧。

毒眸:相比原著,劇其實把很多故事改的溫暖了,小說裏似乎有更多冰冷的現實。

未夕:書本身有一些壓抑的東西,但做劇的時候我們一直堅定主基調是溫暖的,一方面是順應時代潮流,做一些正能量的東西,另外也不能讓大家太絕望,生活本來就很複雜狗血,沒必要看劇還給自己添堵。

近幾年家庭劇還是有一些變化的,創作者要隨著時代的變化找到觀眾最關注的點。比如說《金婚》是老一輩走過漫長50年婚姻路的反思,《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是普通人之間的相濡以沫。婆媳劇聚焦了彼時不可忽視的婆媳矛盾,《小歡喜》《小舍得》討論教育議題,《喬家的兒女》借兄弟姐妹之情聊原生家庭的影響。

時代的議題會變化,現在婆媳的問題也需要包裹在其他問題裏書寫,但家庭的內核是不會變的,家庭就是和好,爭吵,又和好,相愛相殺,一起向前。我覺得家庭劇所傳遞的基本上都是正能量的,即使是“黑暗到底”的《無耻之徒》,也有很多溫暖的部分。

毒眸:喬祖望最初是一個鄙視二婚,且精於算計的人,為什麼到後期會那麼依賴保姆,甚至由著她把四美擠出家門,這前後會不會有些人設矛盾?

未夕:他也會感到孤單。我們南京有一句話叫“不拿他吃勁”,就是說孩子們對他是沒有敬畏的。他的兒女們會覺得大哥才是主心骨,對他既沒有敬意也沒有畏懼。這個時候他就孤單了,越老越孤單,在家裏講話沒有分量,他就希望保姆對自己是崇敬的,一口一個喬大哥,對我又好,兒子媳婦們還都要依賴我生活。

但他到最後,心中還是有數的,只是那個時候已經差不多癱瘓了,無可奈何,又沒有辦法跟小輩們服軟和解,他就跟兒子說我們父子的這種仇恨是一輩子解不開了,其實是放弃了。

為什麼最後他能跟七七流露真情?因為七七沒有跟他生活,沒有切身感受過他的渣,所以他才會拉著七七說“你真像你媽”。倒數兩集我有觀察網友們的評論,很少有人說這個角色洗白。這個人物到最後是可憐的可悲,但絕對不想洗白他,他就是一輩子自私的父親。

毒眸:為什麼這部劇不像一些家庭劇一樣,對一些關系做“和解”?

未夕:一個網友說的很對,喬家的兒女們為什麼不計較老爹?不是原諒了,而是算了。他都那麼老了我們能自立了,我們現在不怕他了,也不在乎了,也不能複仇啊。

中國式家庭不需要太刻意的和解。喬家經曆了那麼多事,幾乎沒有兄弟姐妹抱頭痛哭的戲碼。倒數第二集那場戲我很有感觸,七七對齊唯民說你這麼多年來對我這麼好,我都沒有說過謝謝,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跟你做親兄弟,然後齊唯民說你休息吧,我走了。這個時候演員就拉開病房的門,站在那裏,我當時在心裏面就想別回去擁抱,千萬別回去擁抱,最後演員拉開門走了。

中國人就是這樣,心裏很痛,會百感交集,但中國人不會走到那一步。如果是西方的劇,可能到這裏我們就直接擁抱了。包括戚成鋼和四美,臨分手之前四美還會請他吃飯,笑著說我不想和你過了,但是還是希望你好,你自己關注一下你自己的身體什麼的,這個也拍的很克制。

生活比劇狗血

毒眸:這本書是怎麼被正午陽光發現的?

未夕:正午陽光的策劃團隊會看各種各樣的書,策劃團隊的陸維老師先發現了我的書,她讀完後推薦給了制片人,候總(侯鴻亮)拍板說要拍。

正午是真正懂作品的。倒不是說這個作品有多好所以被正午看上,而是他們能够把握住作者想錶達的東西,剛好與他們想錶達的契合。當時打動他們的是兄弟姐妹之間的情感,而且大哥這個人不是“長兄如父”型,比較特別。

毒眸:確定合作後,是怎麼確定您來擔任《喬家的兒女》的編劇的?

未夕:正午陽光制作的劇由原作者來做編劇的情况並不少,比如《琅琊榜》《開端》。這既是出於對原著的尊重,也有改編的考量,比如書裏有足够的戲劇沖突,原作者能够掌控,就讓原作者寫,如果戲劇沖突不鮮明,需要大刀闊斧地修改,也會找別的專業編劇。

正午陽光也很尊重編劇。劇中幾乎所有的改動,都是導演和我坐下來好好交流,導演說觀點,我能接受就改,不能接受的話一定會提出我的想法。細節到每一句臺詞的改動,導演都會問我的意見。

毒眸:在劇本進入拍攝環節後,還有跟組參與到拍攝工作中嗎?

未夕:我只去過兩次拍攝現場,我一直覺得就是把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正午的項目在確立之後,團隊已經有了一致的方向,策劃不會中途提出修改意見,美術設計也不會放過一個細節。我的想法就是把劇本交給編劇,把導演的工作交給導演,把美術工作交給美術指導。

整部劇的美術工作也做的非常細節。導演的小助手經常在微信上問我一些很小的點,比如“您在劇本中寫的掛曆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然後我給他描述,或者在網上找一些樣本給他,團隊就真的查實物,做出來,一個很小的細節都不會放過。

毒眸:跟導演溝通的時候有沒有比較大的分歧?比如說角色的改編上,或者是臺詞上?

未夕:沒有什麼沖突,最大的改變就是推翻了原來時間上的設定。我原來的小說是一個編年體,初版劇本也是編年體,寫了30集左右,一年年往下寫。

但導演認為要吸引的是更普遍的受眾,而非局限於某個年份,這就要對時間線做一些變化。而且編年體已經有了很多優秀的家庭劇作品,比如《金婚》《一年又一年》,導演也想做一些改變。

最後大家一起敲定,把時間劃分為四大塊,70年代、80年代、90年代、新世紀,除了一些時代節點會强調,比如2003年的非典。

很多觀眾會說,家裏面怎麼層出不斷的發生事情,但實際上劇情已經是幾年後了,比如說二强,為什麼感覺剛剛結婚又出來一個孩子,其實孩子已經長到八歲了。劇集想通過人物的造型、屋內的置景、道具以及特定年份的事件等等提醒觀眾,年代已經變了。

毒眸:包括像七七性格的改動,這些也是前期溝通的時候就確定的嗎?

未夕:對,包括四美的婚姻。當時我們坐一起聊的時候就在想,這一家人,老大老二都離過婚,就老三好點,老四要再離婚的話,是不是得改一下?導演當時就坐在那想,說我們想看看一起怎麼改,想了一會突然說:“不改了,就這樣!四美不能複婚!”

毒眸:開始改編時,就確定是36集左右體量的作品嗎?

未夕:我們合同上寫的是30集,但最開始是報50集是一個估算,當時已經不允許有這麼長的戲了,導演的觀念就是多了可以删,往下做减法容易,但是加戲注水就不行。

毒眸:怎樣在後半段所有人物故事線都要推進的時候,盡量做到“不打架”?

未夕:其實就還是導演提出來的,糅合在一起的寫法。如果按原著的時間線,拍出來後人物之間是平行的,再親近的兄弟姐妹也有自己的生活,很長時間沒有聚一起,但這在戲劇中會有問題。

還是要盡量用一個事件把他們串在一個場合。比如說原來二强被打是元宵節,王一丁上門是之後的事情,但在戲劇裏面放在了同一天,人物的碰撞就出來了。二哥挨打了,新上門的女婿一下子把自己當成自家人,甚至說“你回家陪著爸”。他對三麗的一心一意就體現出來了,哪怕我第一次上門,我就把你的爸當我的爸,把你家的事兒當我自己家的事兒。

毒眸:張開宙這幾年是正午陽光爭議比較大的導演,這次合作下來,您認為他的風格是怎麼樣的?

未夕:我的經紀人老師曾經對張開宙導演的風格做了一個很精准的概括,就是 “他沒有大路貨”,不是一個流水線生產的東西。這部做完了,下一部一定跟上部不一樣。他什麼類型都拍,比如刑偵題材的《如果蝸牛有愛情》,《父母愛情》裏愛情戲的導演,《老農民》他是第二導演。

導演很難做到部部是精品,但他的作品不是批量生產的,有個人獨有的克制、細膩。

毒眸:劇集前半段在喬家兒女們還小的時候,整體是比較溫暖的,也有很多與劇情無關的細節,比如舔勺子等等,但可能後面成家以後,節奏會更快,也有網友會說有點狗血,這是當時刻意做的區分嗎?

未夕:真的沒有,我們也是按照原書的情節,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大的爭論。

但生活本身就很狗血,我今天還在網上看到一個很有趣的帖子,在微博@我,說“我看了這個劇以後,大家都會說太狗血了,但是我姥姥看了以後說,我給你講講我們村當年的事兒,比這個要狗血多了”。

可能是劇中人物的情感糾葛過於激烈了,大家已經忽略了他們在工作以及在其他方面的一些變化和成長。如果大家有機會二刷的話,應該能看到裏面一些小的設計,比如一丁一開始帶三麗回家是拿著手電筒的,但他覺得不方便,手會碰到三麗,他覺得有點不尊重,最後就做了一個像礦工一樣的頭頂燈;喬一成跟小朗和解,剝了很多的瓜子仁給她吃等等。

毒眸:視頻平臺一般是有前3集定生死的觀點,加上倍速觀看習慣,會不會對劇的創作節奏產生了影響?

未夕:前3集要抓人是對的,包括編劇為了防止觀眾倍速觀看,加快一些節奏,也可以理解。但是我,包括正午陽光的團隊,都覺得要尊重觀眾的觀看習慣,但不能遷就,而是要尊重自己對這個劇本的理解。

我們和觀眾的關系,是認真做了一個作品並奉獻給你,而不是說討好、遷就,創作者和觀眾之間是一種平等關系。創作者只能是認真創作,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至於觀眾的反饋,很難預料。

家庭劇中的女性力量

毒眸:四美這個人物,網上很多人都說她有“社交牛逼症”,喜歡她活潑可愛的這一面,但也會在她丈夫出軌時“恨鐵不成鋼”,認為她太“戀愛腦”。

未夕:四美前期那種追星女孩的狀態大家都比較喜歡,但中期大家會覺得她太戀愛腦了,但四美看上去盲目,莽撞,有點“瘋瘋癲癲”,卻永遠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

她不愛讀書就不讀,哪怕會被大哥罵;不滿意在街道印刷廠的工作,就努力抓住機會,“瘋瘋癲癲”錶演了舞蹈,被涉外飯店錄取,一步步從最基礎的客房服務,一直做到客房部經理;她愛誰就一定要爭取到,在愛的時候怎麼樣委屈都可以,但一旦想通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很感謝導演保留了這個人物最完整的狀况,保留了書中那句話“可是我不想跟你過了”。包括戚成鋼後來很殷切地想跟她複婚,但她不要了就是不要了。

毒眸:除了四美外,《喬家的兒女》中的許多女性都引起了很大的討論,在塑造女性角色時是怎麼考慮的?

未夕:作為女性創作者,我非常關注女性角色的塑造。每個女性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力。只有每個女性能够自由地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才是真正的對女性的解放。

葉小朗是一種生活方式,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哪怕做了一些大家覺得不地道的事情,但她有自己的堅韌,有非常明確的目標,能勇敢地朝著自己的目標去追尋。

三麗是可能是比較傳統的女性,但首先,她比較有頭腦,丈夫王一丁的幾次職業轉變都是三麗促成的,最後一起開夫妻店也是她掌管財務,起主導作用。

其次,她善良但不“聖母”,不是我的我堅决不要,是我的你們誰也別想奪走。這是我在三麗身上寄托的,作為一個傳統女性,她有自己的高度,但不是一味的賢良淑德。在21世紀的作品當中,不管描寫哪個年代的女性,依然推崇賢良淑德就有問題。

毒眸:你喜歡看家庭劇嗎?會感覺到這幾年家庭劇有發生一些變化嗎,比如女性地比特的提昇?

未夕:我特別喜歡看家庭劇,《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的臺詞幾乎要會背了,《金婚》、《一年又一年》、《大過年》都是非常好的家庭劇,還有《家有九鳳》,這個是我常年的下飯劇,這個戲太棒了,女性的角色又豐富又立體又不模式化,特別好。

我並不覺得過去的戲女性角色就不如現代戲的先進。《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裏的雲芳是一個賢妻良母,但是她也很獨立,很有獨立的思想。《一年又一年》裏面大女兒青兒正直,善良,有正義感,一心為公。

毒眸:《喬家的兒女》的女性,比如您剛剛聊到的三麗和四美,都是比較有商業頭腦的,反而很多男性在時代潮流面前是比較被動的,在感情上也是,這是您對那個年代的一種觀察,還是您想做的對當下女性的錶達?

未夕:《喬家的兒女》是創作於2008年,那個時代還沒有這麼鮮明的女性意識,但我生活當中這種女性是很多的。包括我外婆,我母親,我身邊的同學,閨蜜,都是很獨立很有精神力量的女性。包括我的鄰居當中有一些文化程度不是很高,行為比較粗魯,但我在她們身上依然會感覺到力量。

比如說我鄰居的阿婆,脾氣很壞沒有什麼學問,但是你依然會感受到她身上的力量。她老公就像四美的老公一樣非常渣,她就離婚了,也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但她求生欲望極其强烈,觀念非常靈活,到了什麼季節做什麼生意,比如春節的時候賣春聯,中秋節的時候她做月餅,就這樣把孩子拉扯大。

她不懂女權,沒有文化,一輩子沒有享到男人的福,運氣也不好,但是她身上依然是有力量的,這種力量很讓我感動,我很想傳遞這種力量。

毒眸:如今的家庭劇是更難創作的嗎?

未夕:職業劇也很難,科幻劇更難,所有的類型劇都各有各的難。我很認同我經紀人說的一句話, “挨罵是創作者的宿命”。我相信只要認真創作了交給觀眾,總會收到一些共鳴。

文 | 符瓊尹

編輯 | 張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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