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裏恩仇錄

文藝調頻 2021-08-16 01:13:46 阅读数: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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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仇

看榜的人就好像池塘裏的魚看見撒下的餌一般聚攏起來,但餌搶食完也就盡數散去。賈紀直等到那兒一個熟人也不見的時候才輕輕挪步過去,低眉順目,心中虔誠,他先是求爺爺告奶奶般地祈禱一番,而後緩緩睜開眼,從狀元的比特置直看下去,裏外對了三遍,確定連與他同名姓的都不在榜上,才悻悻然准備離去。卻突聞得有人叫他,賈紀心下一驚,轉身呲出個笑模樣道:“趕巧遇上了大花嬸,花嬸進來可好?”

大花嬸看人如針細,怎可遺漏了他面目上的情狀,於是扯開厚厚的嘴唇應著:“每日裏都見著有什麼好不好的?紀兄弟也來看榜?可是中了第?也叫咱們同著歡喜歡喜!”

賈紀看著婦人臂彎上挎著的菜籃子,直覺得那層花布下掩著的是一只只醜陋不堪的癩蛤蟆,聒噪地他耳熱心煩,“我命不好,讓村裏人蒙羞了!”

大花嬸趕忙就把那稀落的眉頭一蹙,惋惜著癟了癟嘴,安慰道:“紀弟兄可別灰心,你家幾代祖墳上冒青烟才得了你這個文秀,哪家哪戶不稱贊你有禮數。要嬸兒說呀,這錄不上榜也不是啥要緊事兒,將來給人家寫個聯兒作個文書啥的,還不得比嬸家沖兒有出息?”

賈紀聞言面露慍色,他哪裏聽不出這婦人的冷嘲熱諷,但他的滿腹經綸不許他撕破臉皮在這兒與她爭辯個不休,他的那些用來駁斥的聖人之道,自是也不屑於說給她聽。就好比那次大街上亂跑嬉鬧的孩童將黏膩的糖人糊在他新做的衣衫上,他心中早已怨罵怒懟了千萬次,卻也只作斯文的微笑致意。於是他又說了幾句客套話打了會兒哈哈,便趕忙托口有要事在身辭別了大花嬸。

他在路上本就擔心遇上什麼人問東扯西的,脚下更是加快了勁兒趕著回家,遠遠兒一望,家門沒閉,但也不必擔心一反常態是遭了賊,一來光天化日,二來隔著老遠就已聽得見大花嬸的聲音從門裏飄出來,他走進去,果不其然,他爹正咣當咣當賣著力氣打鐵,大花嬸挎著籃子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眼見著勸得唇色都發了白,可謂實是“用心良苦”。見賈紀進門來,怔了一怔,似是沒想到他竟回來的這樣早,而後便道:“紀兄弟辦事這般快,想是順利,我便不打擾你們父子倆了。”說罷便急吼吼地走了,賈紀前去關門,看見張郎中舉著行醫箱子從他家門前走過,他慣常的事兒便是挨家挨戶門前踱來踱去,說來是尋著看哪家有病氣好速去醫治,其實就是到處“望聞問切”別人家的私事。按陸先生的話說就是他同大花嬸可謂天作之合,大花嬸的一張嘴兒再加上他的一對耳,那便是天上的神仙也不敢放大了聲埋怨。賈紀搬了凳子坐到他爹跟前兒,他爹也止了手上的活計,喝了碗水問他:“有什麼打算呢?”賈紀望了望天,沒說話。

當夜賈紀輾轉反側睡不著,於是摸黑到了院子,他目不轉地盯著小時候生病被張郎中醫壞的腿,又想著白天裏大花嬸的奚落,連賞月的心情也變得忿忿。這些年為著他的事兒村裏茶餘飯後誰不當笑話講,他礙著文禮對他們是吵不得也怨不得,總虧著自己個兒,今夜卻怎麼也吞咽不下這口氣。院子裏圈著的一頭花猪哼哼叫了兩聲兒,他厭煩地瞪了它一眼,卻注意到它身上的花樣,不由地想起大花嬸菜籃子上蓋著的花布,越看越覺得並無二致,他忽的就有了個主意,便跑進房中掌了燈,拿起筆墨來,不一會兒便洋洋灑灑寫了幾張出來,他滿足地喟歎,而後把他們收好,困意襲來,他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悠悠轉醒。

大花嬸這幾日只覺得怪,這賈紀見了她就只是沒勁兒的笑,開他玩笑也不見從前的臉紅耳熱,反而自如地令她發毛。張郎中自然也沒撈著什麼好處,幾次經過賈家門口,別說悄悄話,就連賈紀的歎息與夜裏的吟詩誦賦也聽不見了。

一日賈紀出門替父買酒,歸家卻見桌上已然擺了一壺好酒,恰時父親從房中出來,見他,歡喜道:“紀兒,家中來了貴客,快隨爹進來!”

賈紀疑惑間進到屋內,見屋內人,遂驚道:“不知舉人老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實在怠慢了!”

那老爺擺擺手,“原是我命定了要途經這兒來借盞茶吃”,又指著手中的文稿問其文意。

賈紀本來是驚喜萬分,聞言往老爺手裏一看,這不是他那些憤然所作的……這,這怎麼見得了光呢?哪裏敢實言,於是便扯中了江湖,言些勸善懲惡的話。

那老爺笑道:“賢弟呀!你的文曲星可降臨了,朝廷這回下派撥來的主考官最為欽佩俠義之士,你這幾篇文章標新立异,這其中的凶惡花猪亂食踐踏別人家的糧食反被義士以毒食誘除之;還有那算命害人的惡道士,被懂行的俠士以命符反擊,終至四肢僵勁不能動,實在妙極,定會討得主考官大人青眼相加!”

聽了這話,賈紀先是怔愣,而後涕泗橫流,深謝舉人老爺提點舉薦,老爺辭別前問道:“賢弟佳作以何題之?”

賈紀想了想便答:“便就作《大俠話集》吧,老爺以為如何?”

言畢,老爺大贊:“此題妙,此題妙甚哪!”便與賈紀作別。

賈紀遂把門戶大開,看見張郎中在門外轉悠,大花嬸也提著籃子,滿面笑容地在人堆兒裏窸窣地說個不停。

明年,賈紀中了秀才,成了舉人老爺家中常來常往的“賓客”,往來恭賀者不絕,大家都恨不得踏破他家的門檻,給別人看看他們同秀才相公的的親熱。

賈紀後為朝廷親貴屬文,漸與成名之文疏遠。為人禮數周全,未嘗得罪於人,人盡稱其直正良善。然內心多不快,常五內鬱結,後患病,痛不能已,臨終前命子拿《大俠話集》,初讀三段,便咳著大笑;讀完一篇,遂大笑著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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